專訪雙人設計師 Christian+Jade

從土壤中吸收養分萌芽，在不同的濕度和溫度中長大，樹木與人類的生活緊緊相依，即便被砍下後，仍繼續以木材、紙類的方式存在於世。

「每個人某種程度上都與木材有關係。它曾經是一棵樹，是森林裡巨大生態系的一部分，它的周圍就是全世界。不管我們怎麼繼續研究，總是會有新的東西可以發現。能找到一種會不斷給予的材料，其實真的很美。」

Jade 和 Christian 是在荷蘭的 Design Academy Eindhoven 相遇的。

Design Academy Eindhoven 是一所很特別的設計學院，在那裡，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產品設計或室內設計，一切課程都以「人」的行為和需求為核心；例如 Jade 所在的系所是「Man and Well-being（人與福祉）」，Christian 則在「Man and Communication（人與溝通）」。

在 Design Academy Eindhoven 學到的一切都與兩人原本對設計的認知不同。提到自己的家鄉，來自丹麥的 Christian 說，那是一個歷史悠久、建築壯闊宏偉的國家，「丹麥設計大多是來自世紀中期（mid century）的發展，有很多經典家具在那時被設計出來，也成為了『丹麥設計』的代表，直至今日仍然被高度讚揚。」來自新加坡的 Jade 對於自己國家的設計風格則有不同的感受，「新加坡是個相對年輕、或多或少被『設計』出來的國家。很多事情都是從零開始被發明、重新建構、以功能為導向的，每個層面也都被仔細地規劃過。」

雖然那些設計很美、很方便，卻也限縮了 Christian 和 Jade 對設計的認識，彷彿「設計」只能有一種模樣。所以當他們在 Design Academy Eindhoven 看到一種截然不同、以人為本的設計時，「那對我們來說真的很瘋狂！」

不以設計的成果劃分，只以人們生活的需求為主軸，在 Design Academy Eindhoven 求學的經驗顛覆了兩人對設計的想像。對他們而言，設計不是某種已規劃好的既定成果，而是向人們生活對齊的一座橋樑，設計師則是橋樑的建造者，讓設計發揮功能並創造意義。 

Christian 和 Jade 與設計的邂逅雖然不同，但卻讓他們找到對設計的熱愛。

Christian 的祖父家像是一棟奇幻的房子。比如祖父家的抽屜，內裡有個鋪著天鵝絨布的小轉盤，上面擺放著一圈各式各樣的桃花心木菸斗，另一個抽屜，裡面放的是他自己製作的銀器和湯匙；進到不同空間，都配有可以連接各個房間的電話系統；打開客廳的桌子，便瞬間成為一個小吧台…等等。

對小孩來說，那是一個神奇的地方，「因為每樣東西都被設計過，而且都來自一個非常特定的時代。我的祖父非常注重細節，從杯子、銀器、書籍到菸草的收納等等，所有東西都是為他和我祖母的特定需求所設計的。」

Jade 對藝術的認識則是在母親的耳濡目染下陶冶而成。

小時候，母親每週都會帶著她使用不同的材料和方式畫畫，不過，後來就讀藝術學校，反覆的圖畫、寫生反而讓她更難回答自己「為什麼」而創作。

「對我來說，功能性這件事情很重要，在創作的時候，我常常會問自己『為什麼』。在藝術裡，我很難回答這個問題，可是設計就比較不一樣，你有更多東西可以參考，功能、需求、行為，你在世界上看到的事情、你覺得可以有不同方式運作的事情⋯⋯」兩人的成長經驗給予他們養分，帶領他們探索對設計的熱愛。找到目的，設計便不會流於形式。

回想工作室剛成立時，Christian 和 Jade 最初使用的材料是金屬。但做著做著，他們將目光轉向另一種材料——木頭「因為它是一個在我們生活中隨處可見的材料。」但他們也遇到了所有以木材為主軸的設計師都會遇到的問題：該怎麼挑選木材？

與其讓木材的外觀引導選擇，Christian 和 Jade決定更深入的研究這個材料。從樹木的品種、生長方式，到木頭被砍下後的重量與紋路，透過觀察年輪和顏色質地，解密樹木的生長基因。每一塊木材都因接受到的養分和陽光而有不同的特色，而這些種種都成為他們創作的靈感。 

他們與丹麥知名木地板公司 Dinesen 合作展覽「Weight of Wood」，以密度來探討木材的生命與價值，並運用他們的特質和重量，製作出一件件有趣好玩的設計。比如作品〈Rocking Chair〉便結合不同比例的松木和橡木，打造會自然向後傾斜的搖椅；〈Rocking Horse〉則使用道格拉斯杉（又稱花旗松）和白蠟木，在不同的結構中增加重量，設計出擺動方式獨特的搖馬。

「在試圖理解有哪些不同木材、它們有哪些不同特性的過程中，我們發現『重量』變成了一個很重要的線索。某些木材很輕、很軟，也許更適合雕刻；相較之下某些木材更硬，重量裡包含了更多特性。這就是我們開始研究木材的起點，很多人都研究過木材、木材的故事也被講過很多次，但我們覺得透過材料的重量來接近它，是一種嶄新的方式。」

在這個展覽中，Christian 和 Jade 受到日本家具公司 Karimoku 的青睞，邀請他們為 Karimoku 的新空間以木為主題做開幕展「The Age of Wood」，「我們去了日本，Karimoku 帶我們參觀他們剛買下的新建築，也帶我們到日本不同的森林，看他們採伐木材的地方、參觀工廠，以及他們收藏的各種木材種類。」

一開始在日本做研究時，兩人十分擔心會因為語言障礙無法與當地職人溝通，而使研究缺乏故事與資訊，「但後來讓我們有點驚喜的是，每個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，也能理解它。所以某種程度上它跨越了界線，我們很喜歡這一點。無論樹種不同與否，人們對這種材料其實有一種相似的理解，而且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與它建立關係。」 

Jade 開始上烹飪課了，最近的課程在研究怎麼用丹麥當地的豆子做出醬油的風味。

烹飪就像設計一樣，為了完善一道料理，中間要經歷許多的嘗試。但差別是只要一兩個小時，就能從無到有設計出讓人十指大動的料理。設計則需要時間醞釀，從靈感到成果之間要經過反覆的思考、推翻、再實驗，燈具系列「Vessels for Light」便是如此而來。

「Vessels for Light」的起點來自於一首詩，「這其實是紐約畫廊 Jacqueline Sullivan Gallery 的一個委託，他寄給了我們〈A Substance in a Cushion〉這首詩，內容描述著重新去看見那些最細微、日常生活裡最平凡的物件。」

"Light blue and the same red with purple makes a change. It shows that there is no mistake. Any pink shows that and very likely it is reasonable. Very likely there should not be a finer fancy present. Some increase means a calamity and this is the best preparation for three and more being together. A little calm is so ordinary and in any case there is sweetness and some of that."

疫情時期收到這個委託時，他們像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樣被困在家裡，於是開始組合周邊所能找到的材料，用紙、樹枝、蠟燭等做了很多紙燈的原型，「其實就是這個專案的開始。之後它發展了很多，也改變了很多，但最初只是一個很簡單的事：看著周圍的東西，想想怎麼把一些普通的材料轉變成全新的形式與語言。」

觀察 Christian 和 Jade 的創作，大部分都與是由他人的委託開始，問起這種工作方式時，他們認為有個出發點反而能讓創作的過程更自然，「有一個好的主題或是材料、需求作為起點，更能體現設計的目的。」把既有的框架反覆向外推，創意便自此誕生，「在研究的時候，通常我們會有一個目標，但要怎麼做、最後會呈現出什麼形式，很多時候我們並不知道。」

在研究的過程中，Christian 和 Jade學習、傾聽、拜訪與理解，最終將探索的旅程轉化成設計，讓觀者也能一同參與整個過程，擁抱最原始、最誠實的感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