燒製一片專屬台灣的瓷磚

「我們當時很興奮，覺得這是好珍貴的古董！那份型錄除了收錄馬賽克磚的樣式外，還有當時在台灣各地、民國五〇年代左右的瓷磚工廠資訊。」這份意外留存的資料，對致力於收集台灣瓷磚歷史的兩人而言是莫大的鼓勵。2020年，兩人共同出版了《台灣傳統瓷磚圖鑑》；2023年，爿爿花工作室成立。多年來被拍攝、收集與研究的瓷磚，成為了他們開始親手製磚的起點。

大學畢業製作時，世堯與晴雯以瓷磚作為出發點，走訪台灣各地，記錄建築上的瓷磚。對他們而言，這些隨處可見的日常飾材，其實是時代獨有的痕跡，不僅種類多元，歷史與多樣性也十分豐富。於是兩人越探索越著迷，更親自到各個鄉鎮市、甚至外島，拍攝這些僅存的瓷磚面貌。

「各地建築高低與都市更新頻率不同，瓷磚保存的比例也大不相同。台灣本島比較常看到民國五、六〇年代公寓外牆的馬賽克磚；而金門因戰地背景、開發較少，反而能夠蒐集到更早期的老瓷磚樣式。」在金門，兩人看到了大量的馬約利卡磚，「馬約利卡磚比馬賽克磚的歷史更早，那是大約一百年前，日本學習西方技術與設計所燒製出的歐式瓷磚。金門因為是個海島，所以在地人多以海貿經商為主，於是就把這樣的建材帶回來裝飾在家裡。」

自2013年著手準備《台灣傳統瓷磚圖鑑》起，世堯與晴雯發現了台灣瓷磚的美，卻也深刻體悟到這些被當成淘汰品丟棄的瓷磚，在台灣已越來越稀少。經過了十年的醞釀，兩人決定捲起袖子，親自探入製磚的行業：「既然蒐集古董（瓷磚）這麼難，那我們就乾脆自己做！」

在這個領域埋頭研究了這麼久，親手製作瓷磚不僅是為了解決市場痛點，更是兩人展現設計的方式。「我們有很多做空間設計的朋友，在建材上往往只能選用日本、義大利或西班牙的進口復古瓷磚。台灣進口很多國外有特色的建材，卻沒有人在生產屬於我們自己的馬賽克磚，這真的非常可惜。如果能有更多『在地的元素』可以使用，也許台灣未來新建築的面貌會長得非常不一樣。」

開窯的瞬間，高溫籠罩，隨著瓷磚慢慢冷卻，有時會聽見細微而清脆的「叮叮叮」聲響──這是釉藥在冷卻時產生的開片現象。「釉在凝結縮小的過程中，膨脹係數跟土不太一樣，拉扯之下就會讓釉裂開。在早期的陶瓷工程裡，這算是一種失誤；但用在裝飾性的瓷磚上，它就變成一種特色，就像南宋汝窯的特色一樣。」爿爿花採用濕式成形製法，有別於一般工廠量產的乾粉壓製，泥土的狀態更接近泥漿，製作時需要細膩掌握每道工序，進入窯後，土與釉也會隨著溫度變化，留下難以預先決定的細節。

曾經，有客人來找爿爿花，希望能修補家裡部分脫落的早期拼花馬賽克磚。為了接近舊磚的顏色，兩人花了許多時間反覆測試，從泥土原料到上釉方式，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影響最後的顯色。「以有疊釉的款式來說，光是泥土原料不同，就會產生色差；加上早期可能是機器噴釉，我們只能盡量用手工復刻。」他們坦言，新舊瓷磚拼接一定會有明顯接縫，而且製程不可能完全相同，「畢竟是上千度高溫的天然化學反應，很難像印刷那樣精準複製，有時我們自己燒的第一窯跟第二窯，底色也會有微小色差。」

對他們而言，這些差異也是手工製磚值得保留的部分。「早期陶瓷工業為了追求像印刷一樣的一致性與高飽和度，會大量使用色料。但我們為了表現手工感，刻意減少色料，改用天然金屬原料來調配釉藥，讓瓷磚呈現出比較質樸、不那麼強烈的天然色澤。」一窯與一窯之間的細微變化，就這樣留在磚面上，成為每片瓷磚無法複製的痕跡。

親手投入揉土與調配釉藥後，世堯與晴雯現在看待台灣街景的角度也有了全然不同的體會，「現在看到老瓷磚會開始想：這是疊釉還是噴絲？這晶體是氧化鈦、銅發色還是鐵發色？而且現在看瓷磚不會只看單片，而是看它的整體造型，看以前的建築轉角怎麼轉、樓梯底下怎麼貼，以及早期的工匠怎麼把瓷磚跟磨石子、抿石子或紅磚接得那麼漂亮。」透過這雙重新觀看城市的眼睛，爿爿花將老舊肌理轉化為新作品的同時，也觀察到市場正逐漸掀起一股復古風潮，將民國七、八〇年代流行的馬賽克磚重新帶回大眾的視野。

同樣的色彩與紋理，在不同的生活背景裡，也會引起不同的想像，「台灣客人因為對在地環境與老房子有既定印象，且氣候潮濕、環境容易顯得凌亂，因此多半偏好日系、沉穩、輕盈且舒服的款式與配色。相反地，歐美客人沒有這些傳統包袱，反而覺得色彩強烈的『廟宇風格』很前衛！」

爿爿花帶有豐富手工細節與歷史感的美學，也吸引了保養品牌Aesop法國設計團隊的目光，「一開始法國設計團隊想找回收瓷磚，拼湊出他們想像中的『青花瓷』東方感。在一次視訊會議中，我們用圖鑑向他們介紹台灣在地的建築風格，讓討論有了更具體的方向。」最後，Aesop台南店選用了爿爿花的瓷磚，與竹蓆、木頭、石膏等元素搭配，將對地方的理解落實在材質與細節之間。

「後來台北復興店也想沿用，但要求更瘋狂！地板、牆面、柱子到天花板要全部貼滿單色瓷磚。」當瓷磚延伸到整個空間，如何轉彎、如何銜接，也成了需要逐一解決的問題。「這間店的設計很喜歡用圓弧轉角，包含牆角和地板都是弧的，為了達到這個效果，我們還特別製作了專門用來銜接圓弧的『轉角磚』（內足與外足）。」一片磚的形狀，隨著空間的需要改變，讓釉面的色澤沿著牆角與地坪，連續地轉過一道道彎。

隨著合作的案件越來越多，如何讓手工瓷磚回應不同規模的需求，也成為世堯與晴雯持續思考的事情。「我們會希望未來能有自己的工廠，去開發一個介於手工跟量產之間的製程。既能符合量的需求，又保有足夠大的自由度提供配色服務。」

從街弄裡的觀看與拾撿，到工作室裡的調釉與燒製，世堯與晴雯一步步走進製磚的現場。如同當時在宜蘭工地撿拾瓷磚的模樣，爿爿花如今正慢慢重拾台灣傳統的製磚工藝，將那些被時代遺忘的城市肌理與記憶，一片一片地燒製回來，重新拼貼進現代人的生活風景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