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上的光

過去，兩人的家有著輕盈、遊牧的氣息。隨著小路到來，生活多了一份緊密的牽繫，對空間的想像，也從兩個人的即興，慢慢走向一家三口的規律。維剛的媽媽曾送來藝術家張敬的雕塑《新開創》，祝福他們「從這個家開始，在關係裡，可以建立更多好的連結。」這句話，在往後的日子裡逐漸有了模樣。從渝珊懷孕時開始，親朋好友的問候與來訪接連不斷，等到小路出生，家門更是一次次敞開，迎接熟悉的面孔，也迎進了對小路的期待。「頻繁到鄰居都知道：是不是要來看小路。」兩人笑著說。

問起新家的設計過程，維剛先聊起兩人的相處。從交往到結婚，生活的狀態與頻率，其實已經趨近一致。一個人搭起架構，另一個人填補細節，兩人對生活的分工，有著十幾年來累積的默契，「渝珊在生活上比我細膩許多，我則專注於視覺審美的精準度，但眼睛還是不能取代生活，所以這個家主要的決定，還是以渝珊為主。」

從設計到施工，小路的到來替進度畫下了期限，許多決定都是依著生活的直覺進行。渝珊說：「我們拆除一間房間，讓客廳、廚房和餐廳相互串聯，也因此得到一大面連續採光。」維剛笑著補充：「我們很容易因為光線而衝動。」牆退開了，日光有了更遠的去處，來訪的親友也能自在散坐，無論待在哪個位置，都能接上彼此的話。

光線也成為了一家人的作息提示。過去的家，白天與晚上，兩人幾乎都待在同一個位置；如今，日常開始隨著光線的節奏舒展開來。「我們白天會帶著小路到客廳一起玩、也在那裡工作，隨著窗外的陽光漸淡，一家人的心情也會跟著沉澱下來，慢慢進入休息的狀態。」當初因為日光而做下的決定，就這樣落進每天的生活裡，陪著三個人醒來，也陪著他們收起一天。

兩人的設計慾望，從建築、空間延伸到傢俱與物件。除了經典設計，家裡也留了位置給自己的創作，以及偶然遇見的收藏。「這個系列的燈，是過去提案時設計的，我們很喜歡，所以就把它做出來了。」圖面上的想法有了實際的形體，老倉庫裡翻找到的物件，也經過修復重新回到生活。像是電視旁的木頭雕塑，在開裂處補入石材，原本的缺口成了兩種材質相遇的地方。熟悉的物件稍稍偏離原來的模樣，便有了讓人重新觀看的理由。

兩人著迷的，似乎就是這樣的轉譯。那天，渝珊的爸媽來照顧小路，兩人終於有時間騎車出門透透氣，途中遇見一間藝廊，看見了藝術家賴科維的作品。那是陶瓷製成的可樂與牛奶瓶，保留了熟悉的輪廓，添上金繼的細節。「可樂和牛奶都是我們家冰箱裡一直會出現的東西，它的樣式看起來很平凡，材質卻轉換了，就像我們家的狀態一樣。」渝珊說。這份熟悉讓兩人停下腳步，也讓作品有了被帶回家的理由。

我們望向牆上的一幅畫，那是維剛的創作，運用隱晦的鏡射方式寫著「路上的光，剛而不渝」，將一家三口的名字，編入這幅畫裡。「我們盼他很久了。」維剛說。帶著對孩子的期待，將他取名為「路」，來自聖經裡的「我就是道路、真理、生命。」對兩人而言，這個生命的到來，成為了他們人生路上的光，而愛著這個家的心意，始終剛毅而不渝。這份愛從牆面延伸到腳下，他們還做了一張「路」字地毯，讓小路的名字有了柔軟的模樣。

不過，光來了，忙碌也跟著來了。「原本覺得工作就已經很忙了，沒想到還可以更忙。」渝珊說。當一天被餵奶、哄睡與工作切成許多片段，有些堅持也不知不覺地鬆開了，「剛剛小路的奶嘴掉到地上，我根本沒來得及沖就遞給他了，以前還會先用熱水燙過。」維剛笑著說。從謹慎育兒到鬆弛感的冒出，在這九個月之間，兩人在生活上的轉變，也讓他們對於家的狀態有了更大的包容度，「時間變得很零碎，物件是不是一定要放在哪個位置，似乎不再那麼絕對了。」曾經仔細安排的畫面裡，開始出現了生活的痕跡，孩子一點一點挪動原有的秩序，也一步一步烘托出真實生活的溫度。

在同一個空間裡，各自做著自己的事，不必刻意分開，也不急著湊在一起，是兩人習慣的相處方式。日常或旅行，他們都喜歡拿起相機，拍下讓自己停留的畫面，只是鏡頭各有所好：維剛對構圖與視覺有些近乎強迫的講究，渝珊則喜歡捕捉生活正在發生的樣子。有些照片被洗出來，掛在家裡，成為兩人共同走過的風景。「這是飛過阿爾卑斯山時，我在飛機上拍的。」「這是蜜月去路易斯湖的路上，那天突然下了大雪。」問起為什麼特別選了這層回憶，維剛說：「這裡也是路啊！」原來，旅行裡的一條路，也悄悄連上了兒子的名字。

旅行也讓兩人的目光慢慢靠近。一起看建築、走訪設計景點，在沿途的觀看與交談裡，逐漸理解彼此的喜好。隨著時間推移，旅行的目的地，從建築轉向大自然，共同的喜好也跟著長出新的方向。回到生活裡，分享仍然持續，只是有時換了一種形式。「我們常常會把喜歡或有趣的影片傳給對方，分享了好多，但是都沒有對話。」維剛笑著說。渝珊接著補上一句：「而且他很在意我有沒有看。」我們忍不住笑了。

如果把這個家濃縮成一張照片，裡面會有什麼？他們毫不猶豫地說：「就是我們、小路，還有貓。」原以為他們會構圖空間，或拍下有故事的收藏，最後的答案卻簡單得讓人微笑。照片裡或許有人沒看鏡頭，貓也未必配合，但只要一個也沒少，就是這個家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