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舞蹈家吳孟珂

孟珂21歲就到了歐洲，一待便是十年。每天在高壓、快節奏的工作環境裡，跟不同文化與風格的編舞家工作，那段時間的她，總是不停地證明自己，想把事情做到最好。「但越是那樣，越不容易活在當下，如果可以重來，我希望自己的弦不要繃得那麼緊。」孟珂回憶。

2020年結束了荷蘭舞蹈劇場（NDT）的職業舞者生活。以前的她，覺得婚姻與家庭不是最重要的事，但是命運總會敲擊出新的節奏，她遇到了人生中的另一半，也決定要嘗試新的環境與生活。

在轉換居住國家與舞台的過程中，她反思著過去被安排好的職業舞團生活，與現在所有事情都要自己決定的狀態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「好像少了明確的框架，但對我來說，最終其實都是一種『得』，換來的是對自己的負責與自由。」

在社群媒體上，可以看見不同面向的孟珂，甚至開始聽見她的聲音。「講台詞是我很強烈的新興趣。我很喜歡英國DV8 Physical Theatre的作品，可以一邊跳舞、一邊說話，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只是在背台詞，未來我也很想嘗試聲音訓練的課程。」

談起平面雜誌與影像合作時，她露出有些靦腆的表情：「我也不知道！之前在歐洲舞團時，就有一些雜誌拍攝的合作，自然而然就有這些工作找上了我。」

回到亞洲後，她開始挑戰更多不同形式的創作。在上海 NOWNESS China 總編輯的邀請下，原本就對舞蹈影像感興趣的她，在「天才計畫」中發展 Move a Movie，而與荷蘭舞蹈影像節（Cinedans）的連結，也讓她逐漸與更多國際創作者交流，並重新思考自己還能再做些什麼。

從職業舞者轉變為母親，孟珂的身形依舊維持著精實修長的線條，但她坦言：「身體狀況是真的有差！現在腰的柔韌度，確實已經不像以前了。」過去長期處在高強度的訓練裡，對自我要求嚴格，早已成為她習慣的一部分。歷經懷孕生產，她以為自己不會在意身體的變化，實際情況卻讓她驚覺：「我是誰？我的身體怎麼會變成這樣？」曾經在產後急著恢復，想要趕快回到熟悉的身體狀態，甚至在一個月內就瘦了回來。但後來她逐漸發現，真正困難的不是外表的恢復，而是重新接受「現在的自己」。

即使成為母親，以獨立藝術家身分持續工作的她，依舊不停地與國際編舞家合作，每次演出前，她都會讓身體重新回到工作狀態。「一個禮拜至少會進教室三天，其他時間就會去打網球或健身。」後來，她也開始接觸嬋柔（Gyrotonic），專注於呼吸，讓身體以比較和緩的方式進入工作狀態，重新找到與身體相處的方式。

2021年，孟珂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孩子「小蹈」。她會帶著孩子去看各種演出，而「小蹈」能目不轉睛地看完整場表演，「但只要看媽媽的表演就會鬧。」孟珂笑著說。她形容與孩子的日常時，語氣明顯柔軟了下來：「我們會放音樂，各自跳舞，她爸爸很喜歡跟她接觸即興，翻啊！滾啊！在彼此身上找支點。」

有別於全心投入家庭與育兒的母職想像，孟珂始終保留著自己的創作與工作狀態，「如果只剩下家庭，我會變得很不快樂。我很願意陪伴，但也需要屬於自己的時間，以及我可以發揮的價值。」

她形容自己的育兒方式是「開放的」。過去長時間生活在歐洲的經驗，讓她不急著定義對錯，「以前很希望自己是一個完美的人，但現在，我正在重新接受自己的不完美，也希望孩子能長成他自己的樣子。」陪伴孩子的過程中，也像重新陪自己長大一遍。

「我的一天，通常從咖啡開始。」

如果時間充裕，她也會使用精油噴霧，讓生活多一些氣味與停頓。而當天需要動身體的話，她一定會帶著花生球，「它能讓那些緊繃的地方慢慢鬆開。」言談間能感受到她對身體與生活狀態的重視。而她的日常依舊充滿著藝術與舞蹈，但與過去相比，現在的她，能跳脫過往總與自己拉扯的狀態，在不安浮起時與情緒共處。

經歷日常節奏的轉變，如果要想像一個從未嘗試過的生活，她想要「沒有手機的日子」，孟珂說：「雖然我們小時候就經歷過，但我已經完全忘記那樣的感覺了，我想知道這個世界拿掉手機，我們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？我們會不會比較接近真正的生活。」

談到未來時，孟珂反而不像舞台上的她那樣篤定。

去年在羅馬演出時，她和幾位曾與Pina Bausch共事的資深舞者合作，也讓她重新思考「老去的身體」，那孟珂是怎麼想像自己的未來呢？「啊！我不知道！我真的不知道！我希望我是一個活在當下的人，可能也是不敢去想像未來吧。」她猶豫了一陣子，比起回答未來，她更常停留在當下的感受裡。

孟珂說她喜歡看書，也很仰慕能寫作的人，她覺得文字可以被留下，但身體終究是有期限的。現在的她，更願意讓自己的生活留下痕跡與空間，讓未知慢慢發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