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上的遊牧文化：哈薩克人飲食日常

在碗裡撒上一小撮鹽巴、一匙牛奶、加入濃濃的磚茶，接著把滾燙的熱水倒進去，這一碗熱呼呼的鹹奶茶，代表著哈薩克人傳承千年的草原文化。鹹奶茶裡的鹽巴為牧人補充高度勞動下需要的電解質，發酵製成的磚茶，能在肉食居多的生活中幫助消化，而高熱量的牛奶與奶皮，陪伴他們抵禦草原的寒風與寂寞。

哈薩克人有多依賴奶茶呢？早上喝、中午喝、晚上喝，有時候半夜肚子餓，也是不嫌麻煩地再次把鹽巴、牛奶、茶壺整齊擺在火爐邊，盛上一碗又一碗。

剛認識木拉提的時候，我一餐只要喝上兩碗奶茶肚子就脹得不行；隨著在草原上待的時間越來越長、更了解奶茶對哈薩克人的意義，我的身體好像也逐漸適應，現在已經能一次喝下四五碗了。木拉提爸爸好幾次看著我把空碗遞向大嫂，笑眯眯地對我說：「圓圓茶喝得多，是真正的哈薩克姑娘了！」

哈薩克人的飲食很簡單，奶茶和羊肉，再來就是各式各樣的麵粉製品。

每天傍晚，當小木屋的炊煙緩緩飄向天空，就可以看見大嫂站在火爐邊，手裡揉著剛發酵好的麵團。她用桿麵棍把麵團壓平以後，再用刀子把它切成一塊一塊，放進製麵機，轉呀轉地變出我最愛吃的哈薩克料理「蒸麵」。

除了每天的晚餐，麵粉也會拿來做成遊牧遷徙需要的「饢」，它的外型圓圓扁扁，又是用火烤出來的，總是讓我想起窯烤 pizza。

還有款待客人用的「包爾薩克」，把麵團切成小小的菱形狀、丟進羊油炸至金黃膨脹，咬下去嘴裡都是酥脆的奶香！它可以沾著奶茶吃，也可以抹上酥油、果醬、或是白砂糖，都是在城市裡吃不到的味道。

喜歡看著大嫂用有點粗糙的雙手，細膩地對待每一顆麵團，發酵的時間、饢餅上的花紋、炸包爾薩克的油溫，這些她注重的細節，總是提醒我，再繁忙辛苦的日子也要認真地過啊。

漫漫遊牧的路途中，宰羊是哈薩克人的重要儀式，過節日要宰羊、有遠方到來的客人要宰羊、遇到值得慶祝的喜事也會宰上一隻羊。

還記得第一次親眼目睹宰羊的過程，我是恐懼與愧疚的。前一天還四處跑跳的羊，在四隻腳被綁起來的瞬間，好像就知道自己註定在鋒利的哈薩克小刀下失去生命，靜靜地躺在草原上，沒有掙扎。我看著他的脖子被劃開、雙腳抽蓄、鮮血快速流入鐵盆中，接著他溫暖的皮毛被剝下、內臟被取出，在大哥熟練的刀法中變成一塊一塊鮮紅的肉⋯⋯我反覆想到他躺在地上的眼神，那天晚上幾乎吃不下飯。

後來和木拉提聊起宰羊，他對於我的感受感到驚訝。他和我說，哈薩克人在把小刀劃上羊脖之前，會默默地對羊祈禱：「你不因有罪而死，我不為挨餓而生。」

宰羊不是殺戮，是一場被允許的、為了在草原生存而做的神聖儀式，他們感謝大自然的餽贈，並珍惜羊留下來的禮物。也是吶！想起他們在宰羊以後，總是花上一兩個小時仔細清洗羊的內臟，並且在每一塊肉抹上鹽巴、風乾保存，而羊的皮毛也不會隨便丟棄，有時候做成氈房裡的坐墊，有時候縫進牧人的外套裡，幾乎沒有一個部位被浪費。

在食物隨手可得的城市裡，「吃飯」是一件很普通，也很常因為忙碌而被忽略的事。和哈薩克牧民生活在草原的這兩年，看著他們親手牧養，把每一塊肉、每一口牛奶當作上天的贈予，讓我重新體會到食物最根本的意義——它是生命之間的流動，也是民族文化的重要記憶呀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