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居在新疆伊犁

「下雪嘛，老天爺的事，我們也沒辦法呀！」木拉提看我整天關心天氣預報、無精打采的，提議要帶我回山上的冬牧場，一起把馬群趕下山過冬。哈薩克族普遍樂天的個性，總是提醒我不要糾結自己無法改變的事情，去尋找那些能充電的快樂瞬間。我也不管趕馬下山的路途會有多累，點點頭答應了他。

木拉提找了一個開皮卡車的牧民大叔，把我們一路搖搖晃晃地送到冬牧場，這裡距離山下的家有一百多公里，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要騎著馬，幫忙趕著三十多匹馬一路不停地走回家！

到冬牧場的時候已經天黑了，我們借住在鄰居家，隔天早上喝了幾碗鹹奶茶、胡亂抓了幾塊饢和糖果到口袋，在被日出微光染得橘橘的天空下騎著馬出發了。

和開車走的路不同，帶著馬群得先穿越森林和溪谷、爬上冬牧場旁邊的山頭，接著在上下起伏的喀拉峻草原騎行好長一段路。跟羊比起來，馬走得快也比較聽話，但路途這麼遙遠，脫隊的狀況還是頻頻出現。

「圓圓！有兩隻馬跑到右邊的路了！」

「別讓他們去吃別人家的草！」

「妳先往前走，我去把後面的馬趕過來！」

那天我坐在馬背上超過８小時，除了上廁所中間沒有下馬休息過。騎上喀拉峻草原遇到刺骨的暴風雪、放晴以後森林裡的光影、馬兒走在柏油路上的噠噠聲⋯⋯把馬群趕進山下家的院子以後，我連下馬都覺得困難，屁股和大腿的疼痛讓我走起路來像隻大青蛙。

「明年還要一起趕馬下山嗎？」木拉提笑著問我
「當然要！」在遊牧文化消失之前，我要把這些記憶深深刻在我腦海裡呀。

和木拉提走完這一趟８小時的冬季轉場，我終於有了「冬天來了」的實感。即使大雪在那幾天依然沒有落在伊犁河谷，但是牧民隨著四季遷徙的生活，就足以代表季節的更迭了。

12 月初第一組客人到來，我們很幸運地在旅行第五天、來到與世隔絕的冬牧場以後，遇見一場溫柔的大雪。它靜靜地在夜晚落下，隔天早上推開小木屋大門，周圍全是鬆鬆軟軟的白雪！

我們開心地連外套都忘了穿，站在這片白色大地間，任由雪花落在頭髮上、做雪球互丟；而我們準備騎馬往山頂探險的時候，雪停了、天空逐漸放晴，雲杉森林佈滿糖霜，雪地在陽光的照射下像鑽石一樣閃閃發光，再配上寬廣的藍天——這就是我印象中冬天最美的樣子啊！

坐在馬背上聽著馬蹄踩在雪地裡的聲音，原來在庸碌的生活裡，還是可以擁有這樣的寧靜。

不像阿勒泰是多數旅人冬遊新疆的首選，伊犁的冬天很低調，旺季遊客退去以後，這裡只剩下純淨的雪山、森林與牧人。

除了大自然贈與的美景，還有很多跟生命有關的小事讓我對這片土地深深留戀：就像是生活在伊犁河畔的那群天鵝，每年 11 月都會從遙遠的北方飛來，在這片不會結冰的水域度過漫漫長冬。聽附近的村民說，十年前只來了兩隻天鵝，因為有位老先生固定去餵牠們吃飯，之後每年天鵝都會帶新的夥伴飛來、並且在春天來臨之前離開。 

冬天也是牛羊與哈薩克牧民最緊密的季節，草原枯黃以後被白雪覆蓋，沒有了天然草場，動物生命的延續依賴牧人三餐餵養，白天帶牠們出去放風，傍晚再趕回木頭搭建的圈裡避免受涼。每在大雪來臨之前，都能看到木拉提的爸爸在馬圈修修補補的，生怕心愛的馬在夜晚吹風了。

還有那些提早在冬天出生的小羊，擁有進屋子取暖的特殊待遇，軟綿綿的趴在火爐前，在我們的談話聲與撫摸下睡得跟小天使一樣。

今年有一隻小羊的媽媽奶水不夠，大嫂每天都去羊圈把牠抱進屋子，拿著奶瓶親自餵牠。沒過幾天，小羊已經認得大嫂了，每次大嫂出現在羊圈門口，就能看到牠一邊咩咩叫、一邊搖搖晃晃地跑向大嫂。這樣的畫面讓我在心裡不斷讚嘆生命的韌性，甚至忍不住流淚⋯⋯

這是我第二年在伊犁過冬天，已經習慣了外出穿大衣、到了室內又被地暖熱到只穿一件短袖的生活，但我對這片土地的喜歡與好奇沒有減少，充滿感謝地去體驗每一個獨一無二的瞬間。

我想我在伊犁的冬天，還會再一年又一年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