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ditorial

草原上的靈魂

Column

草原上的靈魂

馬與哈薩克人的故事
在新疆伊犁地區,牧人騎馬是再日常不過的風景。但如果不是我親自走入牧區、跟著哈薩克族在草原生活,我對馬兒的理解,可能還是停留在「騎馬好帥」的遊客視角裡。
而這一切認知上的改變,都要從 2024 年夏天,森林裡的那場宰馬儀式說起。

那天下午我和木拉提、爸爸媽媽坐在家裡喝茶,鄰居叔叔突然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家門口,他頭上的鴨舌帽都被汗水浸濕了,一邊激動地說著哈薩克語,一邊拿毛巾擦他手裡的哈薩克小刀。我被這個畫面嚇壞了,因為那把刀子和他的雙手,滿是鮮紅色、還沒有凝固的血。

原來叔叔的馬得了治不好的病,他親手把心愛的馬宰了,就在夏牧場山坡上的森林裡。

「走,我們去幫個忙!」木拉提快速吞下碗裡的奶茶、抓起他的黑色外套,讓我坐在摩托車後座,跟著鄰居叔叔一起往森林裡去。是要幫什麼忙啊?我還搞不清楚狀況,就在光影散落的樹林間看見那匹深棕色的馬,牠像一隻巨大的絨毛娃娃,靜靜躺在泥土地上。我下了摩托車,慢慢地繞到牠的前方,差點把剛剛喝的奶茶全部吐出來———牠黑溜溜的眼睛半開著,但脖子被切開了,馬頭和脖子呈現詭異的 L 型,周圍全部是鮮血,還能隱約看到埋在皮肉裡的骨頭。

我從沒見過這麼血肉模糊的動物遺體,但接下來的畫面更讓我震驚:木拉提、鄰居叔叔還有另外兩個男人,一人拿一把哈薩克小刀,用力割下馬兒四條腿的前肢,然後開始延著牠的腿把毛皮和肉分離!
四個男人默不作聲,小心翼翼地移動手裡的小刀,生怕馬兒的皮毛有任何破損,光是把皮毛剝下來就花了一小時。鄰居叔叔接著劃開馬兒的肚子,幾個來幫忙的哈薩克婦女把牠的腸胃、內臟一一取出;最後大家一起把剩下的軀體,沿著骨幹分割成一塊一塊肉,裝進準備好的麻布袋裡。

看著眼前這一切,我內心的恐懼消散了,湧起的是對大自然和哈薩克人滿滿的尊敬。「牠是叔叔平常騎的馬,感情好,所以不忍心讓牠繼續受苦。」木拉提擦著他手裡的血跡,「喜歡的馬不能就這樣丟在野外,會被野獸吃的啊!我們只有對喜歡的動物才會花時間處理!」

我們在森林裡待了三個小時,最後地上只剩下馬尾的鬃毛、難以清理乾淨的內臟,還有馬兒完整的頭。

鄰居叔叔把馬頭拿起來,高高地掛在旁邊的樹幹上,他們說馬的頭骨裡住著牠的靈魂,掛在高處,馬兒就能繼續看著這片熟悉的森林、看著他的主人和孩子;而叔叔每次經過這片森林,都能想起這匹陪他放羊、陪他參加刁羊比賽、陪他走過好幾次轉場的生命夥伴。 
「馬和歌是哈薩克人的一對翅膀」,經過那次的宰馬儀式,我更了解這句古老哈薩克諺語的意義了。

哈薩克男孩在五歲時會擁有生命中第一隻小馬,他要學會自己爬上馬背,兩手抓著鬃毛和馬一起奔跑、一起長大;當男孩成年,會有第二隻馬的出現,陪著他參與激烈的刁羊比賽、見證男孩戀愛成家;等到穩健的中年時,第三匹馬會和他一起走向草原另一端的溫暖夕陽。
馬對哈薩克人來說不只是交通工具,更像是一生的朋友,甚至是生命的一部分。牠們可以感知馬背上主人的情緒,如果人焦慮了,牠們的步伐也會變得雜亂不安;放鬆下來,真的可以感受到馬兒的步伐變得好輕快!

還有一首哈薩克傳統舞蹈叫做「黑走馬」,不管是在草原還是城市,只要放出音樂,所有的哈薩克人都會聚集在一起,成雙成對地跟著旋律扭動腰和肩膀。木拉提說,黑走馬的舞蹈動作就是來自馬姿態的聯想,這動物的靈魂深深刻在哈薩克人的文化裡啊。
住在草原的這兩年,我經歷過三次牧民與馬的道別。後來我不害怕了,我敢伸手幫忙抓著溫熱的馬腿、撫摸被小刀割下來的皮毛,每次經過森林,都會抬頭看看那匹掛在樹梢上深棕色的馬。

馬的靈魂會永遠守護著這片草原,還有和他一起奔跑的哈薩克人吧!
全文攝影&文字 /  Winnie (圓圓)
April 2026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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